综合
首页 > 学术社区 > 文章 > 正文

开放的传统


评论(0)|2014-05-26|发布:固固 |收藏

“人文主义”是一个伴随着我国种种精神禁忌逐渐失效而闯入进来的外来词。由于它负载的特殊价值信息令一些人兴奋也令一些人不安,它一进入就以其挑战性而引人注目。近几年,文坛、学界又有过一场关于人文精神的论争,这词汇越发引人注目。接着,不论对它是欣赏还是反感、是接纳还是抗拒,人们开始自行其事地在正的、反的、褒的、贬的等五花八门的含义上大量使用它和它的相关词。不久前,就一方面有人在全国大报连篇累牍地对青年大谈人文素质就是对人生抱一种“技术观念”,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马上走向社会挣钱谋生的人”去关注事物的利害成败和现实可行性;另一方面又有人指称人文主义观念是空想的和激进的。前者宣称,“现在积累人文素质就等于一个商人为了将来某种商品的匮乏而囤积居奇”,“是为将来投资”,以便自己在未来的竞争中成为“抢手货”。①为此,开出了一揽子据说有助于了解世道人心、有助于顺应现实的“青年必读书”,推荐了一大串“成功者”名单,列宁、毛泽东、霍梅尼都在其中(我估摸,大名鼎鼎的希特勒是战败了,要不然,准会也在推荐之列)。后者认为人文主义着重精神层面、着重理性、侧重主体独立自主性、高扬个体人道主义,这使它既是天真、乐观和肤浅的又是强烈批判和干预的,由于这批判性和干预性,又有人指责人文主义观念包含着诱使人“反国家”“反政府”的倾向,因而是危险的和不公正的。②……人们在如此大相径庭的含义上谈人文主义,越谈越让人云里雾里。 

  就在这当口,英国史学家、牛津大学副校长阿伦・布洛克的《西方人文主义传统》中译本问世了。这是一本澄清人们在人文主义问题上的巴别塔混乱而且又引人深思的杰作。布洛克澄清混乱,不是通过下定义。我想,他一定深知任何定义都是不完整的。何况,在他看来,人文主义并不是某种特定的思想流派或哲学学说,而是一种宽泛的倾向,一种思想和信仰的维度,一场持续的辩论。只是由于宽泛中有着某些共同的假设,持续辩论中有着某些共同的关心,这使它维系为一种传统,这就是人文主义传统。对它,只能描述和追根溯源,而不能把它圈在一个狭窄的定义中。正是通过对这一传统的追溯性描述,布洛克展开了一部简明西方主流思想史,人文主义的真义就呈现在其中。 

  西方主流思想是离不开古希腊源头的。古希腊思想最吸引人之处是以人为中心,是对理性的解放力量的重视。人文主义作为一种宽泛倾向、一种思想和信仰维度的基调就由此定下了。但它的现代形态,即:聚焦于人,以人的经验作为了解人和宇宙的出发点,这是在使后来被湮没数世纪的古代思想重获新生的文艺复兴时期形成的。它一起始就以开放的姿态兼容各不相同的观念,发展出各不相同的形态。在新世纪曙光初露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以人的发现为特征的人文主义刷新了人类精神,时代变得年轻气盛、欲望强烈、创造力丰沛。在先前那许多个生活单调、充满戒律,使人心神收敛的沉闷世纪中积蓄的力量,现在沸腾起来,人似乎无所不能。此时的人文主义确乎乐观而自信。这种气质最集中地表现在关于积极活跃的生活与沉思默想的生活孰优孰劣的辩论中,表现在为从入侵暴君手中拯球城市共和国的自由而进行的生死斗争中产生的公民人文主义上。米开朗基罗的巨雕《大卫》和穹顶画《上帝造人》就是此时的乐观自信和公民人文主义的不朽象征。当战乱和灾祸把无常的命运与人的力量之间的悲剧性冲突推到人面前时,人文主义传统经历了乐观情绪的幻灭但却并不因此而放弃对人的信念。但此时人文主义对人的信念已经以正视人生的悲剧因素为前提。它在马基雅维里身上表现为与命运抗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生涯;在莎士比亚戏剧中表现为以坚韧的态度面对失败、面对悲剧;在蒙田那里,表现为从早期对人的无比信赖的幻灭感和后来对人的一片诅咒声中拯救人的尊严,他认为人既不是太好也不是不坏,所以既不要自欺欺人夸大人的优越性也不要自我贬损,而要以诚实的自我接受作为自我改善的条件。 

  在人文主义发展链条上出现的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面对的是教会和王权的双重专制。这相互倾轧和勾结的专制力量一心要把文艺复兴释放出来的理性力量和人的尊严意识重新锁进精神牢笼中。于是,以批判性理性去审视和质疑一切权威,为一个人道、宽容、自由、平等、政教分离的社会理想而斗争的公民人文主义就成了这一时期的典型形态,它把互相攻讦、争吵不休的启蒙思想家们系在了一起。十九世纪以来,在力主对政府权力进行制约和防范,以使人的自由和权利免遭国家侵犯的英国自由主义思想中,仍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公民人文主义的脉动;而大声抗议工业社会把人当工业体系部件的浪漫派诗人,在他们显得似乎有些神经过敏的言辞和行动中,透出的也是人文主义传统自文艺复兴以来一以贯之的内容――对于人的价值和精神完整性的信仰…… 

  这是一幅人文主义不断面对新情况、在不断的论辩中前进的历史画卷。论辩要持续进行,必以自由、开放为前提。人文主义传统的开放性既表现为对不同观念的巨大包容性,也表现为接受时间挑战的巨大潜力。各种观念或派别无论彼此多么殊异,只要尊重理性、尊重人的自身价值、关注人的命运和状况,坚持把眼光放在比维持生存更高的地方,而且不固步自封、不自以为掌握了终极真理,它们就汇同在了这个传统之内。这传统唯一排斥的,只是它自诞生以来就一直与之斗争的忽视人、贬低人、敌视自由和开放的工具论、决定论、简化论和权威主义、极权主义。汇集在人文主义传统下的各种派别通过自由论辩和自我辩驳而不断审视已有的结论,因而它不产生终结答案。正因为如此,它得以对人类经验始终保持着开放,这使人文主义传统在不断接受新的挑战中得到深化和丰富。近代人权思想这一全球性价值、以人的权利为中心的一系列建构现代民主社会的基本原则,就是人文主义传统在深化和丰富的过程中孕育产生的伟大成果。 

  至此可以看到,那种兜售关于人生的技术观念,鼓吹事事着眼于成败得失,鼓吹一味顺应现实,甚至把素质积累与奸商的囤积居奇相比附的观念不仅与人文观念毫无共同点,而且是反人文主义的市侩精神大展出。给市侩精神披上人文素质外衣,除扰乱语境,加剧在人文主义概念上的巴别塔混乱外,还误导人们。至于对人文主义的种种责难,诚然,人文主义在早期曾由于人的发现而有过对人自身力量和命运的高度自信和乐观,但它并没有因此而无视人类经验中令人丧气的一面。随着对人类处境和状况的深入了解,人文主义在展示出人在智慧、精神方面能达到的非凡高度之时,也揭示出人的卑劣以及人类境况的荒诞和悲凉。但揭示出人的卑污是为了把人的高贵素质从中拯救出来,正视人的悲剧性困境是为了抗争和探寻出路。所以人文主义反对把希望埋葬于悲观主义之中。它坚持这样一个信仰维度:人并不完美,但人的思想有塑造人性的能力;苦难无处不在,但人在苦难面前不是束手无策。诚然,人文主义对理性的倚重也隐伏着理性僭妄的危险。当十八、九世纪的人文主义者试图用理性去认识、评判、解决一切时,他们淋漓尽致地表现了理性的卓越,也暴露了理性能力在涉及信仰、情感等问题时捉襟见肘的窘况。而这后一方面成了包括人文主义者在内的一批思想家发现理性限度的契机。无论在理性过度膨胀而遮蔽和压抑了人的本能和情感之时,或者要让本能和情感为所欲为的非理性思潮变成一股狂澜之时,人文主义对人的丰富性和精神完整性始终如一的关心使它能敏感地觉察问题,并不断提起人警惕人性收缩和退化的危险。事实上,正是人文主义者最先注意到工业社会和商业社会可能带来的各种弊害。如:分割人性,使人生单一化、工具化,破坏人与大自然的联系……。19世纪以来,从人文主义对人的生存状态和处境的持续关注中发展出一种洞悉人类困境的危机意识和作为主体的人对世界负有责任的意识。这种意识提醒人们在追求更大的发展时不断调整和校正自己的目标,遏制这个过程中可能对世界产生的种种负效应和可能出现的危险。在当代,当人们普遍陶醉于人类借助科技发展而取得的巨大成就之时,一些深具人文精神的人已经在为人类面临的全球性生态危机、环境污染、核威胁而大声疾呼,为地球上其他物种的生存权利而大声疾呼;当人们普遍欣喜于广电、报纸、互联网扩大了人了解信息的范围、缩小了人与人交流的距离时,他们又在提起人们注意被商业需要和意识形态需要操纵的大众传媒内容的诱惑性、麻痹性和欺骗性,注意大众传媒对人的心灵生活的消解作用……。人文主义对大众文化时代人性危机的示警,对于暴露在各种诱惑面前但又希望保持人的维度的人来说,是必要的清醒剂;而它在对人类状况的不断探测、反省过程中提出的保护环境、保护生态平衡的新目标以及相应的人类责任,则构成了对于人类道德更新带有根本性的内容。所以,无视人文主义是一场持续辩论,无视它因此而具有的不断接受新挑战的开放性,仅仅根据它与特定时代相联系的某些特征就断言人文主义天真或肤浅,这是不负责任的妄断。而有的人看不惯显然源自公民人文主义的社会批判立场,指责基于维护人的自由和权利而抵制政府,对此,布洛克叙述的历史事实是一个有说服力的回答。他指出,当年德国受过教育的阶级放弃积极的生活,放弃公民人文主义,结果坐视了纳粹主义在德国兴起。而这个纳粹主义使全人类险遭灭顶之灾。当今世界,形形色色的类纳粹运动仍在蠢蠢欲动,形形色色的极权政治仍在企图奴役人,人的自由和权利正面临威胁。这种情势证明,争取和保卫人的自由和权利“是一场世世代代都要重新开始的战斗”(布洛克)。如果贬斥人文主义关于人的价值和尊严的理想,贬斥基于这一理念而进行的斗争,摆出远离政治和社会问题的清高姿态,那么至少也如托马斯・曼曾尖锐批评的,是不诚实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袖手旁观就是纵容罪恶,人并无中间道路可走。如果当本身就有扩张倾向的权力再加上缺少制约、而且常常连摆门面的规矩也不遵守因而对公民呈咄咄逼人之势时,站在现存秩序的立场攻击人文主义的社会批判色彩,那就无异于是在与权力共谋了。 

  在我国围绕人文主义发生的大混战中也有一个正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的声音。那是当国人本来就匮缺的理性精神正被非理性主义所围攻、被权术和机巧所冒充时,当本来就微弱的批判精神在实利诱惑和政治高压的双重夹击下正濒于沦丧时,当日益膨胀的物欲对人的精神追求有遮蔽之虞时,一批知识分子开始热切地呼吁人文精神。这种呼吁可能有概念的含混,但就其问题指向来看,它触摸到了人文主义的核心。最重要的是,这种呼吁表明,人文主义虽是西方思想传统的主流,但所关注的问题和坚守的思想和信仰维度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意义。我以为,正是这个原因,它对另一文化背景下走出精神禁忌的人有着扣人心弦的力量。 

  虽然当代的人口增长、集体主义和极权主义国家、战争和暴力使人文主义面临危机,但对于一个开放的传统来说,危机不是墓地,而是使之更新和发展的契机。人文主义的价值正在更大的范围内被人们所逐渐认识,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了它作为开放传统的前途。 

  注:①见中国青年报,98年2月~4月阅读栏目《人文素质思想录(1~10)》(方 洲) 

  ②参见《方法》98.7期《哈耶克的自由概念及其启示》(陶东风)和书评周刊98.9.25《皇帝新脑还是新脑皇帝?》(赵汀阳) 

    作者:肖雪慧

系统分类:政治学 >> 综合研究

评论
请登录再发布评论,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本网站保持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