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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缝寒衣


2015-04-15

  有一天与人讨论孩子教育的问题,对方是个天真到仿佛来自火星的女子,口气咄咄逼人:“还有什么比一个快乐童年更重要?”我被她问笑了:“当然是快乐青年、快乐中年,而重中之重,是快乐老年。”幼有所玩不过是餐前甜点,老有所依才是扎扎实实的主食。

  步入渐老之年,我才领悟:童年不过数载,花季转瞬即逝,青年中年天天忙着打拼,突然间——你告别了工作岗位。中国女性55岁退休,而平均寿命是74岁,城市人口往往更加高寿,细算算,你有1/3的岁月,都在老年期。
  十二三岁的时候,认为三十岁已经老得匪夷所思;二十多岁,觉得活到六十就足够——生命只在好不在长。到现在,我知道,做学问做事业,都不在拼命,在长命;虽然身体渐渐衰微、病弱,如园子里的老银杏树,即将委顿于地,活着,还是好的。
  当一生的寒风一起袭来,谁来为我遮风挡雨?我只是,从箱底拿出我在初夏季节缝制的寒衣:老年如何度过,是我们的青壮年时期决定的。
  儿女不孝,四五个儿女各自推诿,把老人送养老院就不理不睬的新闻屡见不鲜——在批评下一代之前,要不要先问问这位老者:你曾是一位什么样的父亲或母亲?爱像植物,有播种才有收割,十分耕耘才换得一分收获。你与儿女之间的一片荒漠,是否因为,他们生命中的头三十年,你不曾付出你温柔的爱,你严格的管教?不栽种的人,拿什么问稻麦收成呢?
  各种慢性病缠身,固然不幸,是童年营养匮乏、青年过分劳损的恶性堆积,但是相应的,你有没有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每天刷牙两次,低糖低盐饮食,少打麻将多锻炼。一辈子大鱼大肉肥甘厚味,痛快了嘴,到老了,怨不得血压血糖嘌呤个个都高;年轻时候贪风凉,秋裤从来不上身,难怪五旬之后,关节炎也从来不肯下身。
  儿女远飞的空巢老人,寂寞得每天对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评头论足,心腹话只能对一条摇尾巴的小狗絮叨。在异国他乡打拼的儿女顶着 “父母在不远游”的罪恶感,也不好过。可是老人不能自己找乐子吗?爱唱爱跳的,去老年大学;寄情山水的,可以效仿外国老人,成为银发背包族。你的生命狭窄空乏到连一样业余爱好也没有,未免太难为身边人。
  上一代的事不容我置喙,而这一代的我们即将老去,始发的日子不可追,续发的岁月,我们要为之负全责。
  希望老有所养,就精心养育儿女,别为了追求辣爸辣妈的轻狂滋味忽视他/她。在孩子的童年岁月,你就是他的太阳系他的全世界,给出最多的三春晖,收获最好的寸草心。
  要享受丁克的两人世界,与伴侣坚持不渝是一段旷日持久的恋爱,别无二话:多赚钱、多攒钱。据说,得有相当于150个月工资的积蓄,才能安然抵挡物价的飞升。早年月月光,晚年就只能喝喝西北风,吸吸月光中的精华度日了,一朝病一朝遇到危机,难免生累亲朋死累街坊。
  艳羡八十岁而风姿绝佳的超级名模,渴望到那时至少有她一半的洒脱。从现在起开始练瑜伽、学芭蕾、高高地挺胸抬头,艰苦地、一点点地把脚背绷得越来越直。不能挽住时间的狂澜,却可以拒绝随波逐流。一切都是身外物,但“身”它自个儿不是。
  什么都不肯做,那至少,退一万步,你得把养老保险交上吧?
  “须将一生拼、尽君今日欢”,这样的惊才绝艳,说穿了,就是“有今天没明天”。君,可能明天永不再现,而你的一生,还要过下去,有明天,有明年,也有明年的明年——就是没有下辈子。
  我们只来世上一遭,前半段的错,后半段会一一报应;年轻时候杀鸡取卵,到老了就得饥馑度日;一生刻薄寡恩,有一天发现:咦?我生活在荆棘场,周遭全是陌生人与敌人。这,自找的吧。
  而此刻,南风软绵绵吹上身,像蜂糖的笑。秋天还躲在角落睡大觉,且让我们缝制寒衣。夏天来了,冬天不会太远,不必冷笑说:“20岁就考虑60岁的事,是不是太远。 ”真到60岁还来得及?
  寒号鸟夜夜悲泣:“哆罗罗,哆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它后来怎么样了?全中国的小朋友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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