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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一公:父亲是我最崇拜的人


评论(0)|2015-10-10|发布:voloca |收藏

  过去的48年,我最崇拜的人是我的父亲。在我的生命中,父亲对我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我的父母都是上世纪50年代的大学生。1967年,我出生在河南郑州,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父亲很希望我有一个响亮一点的名字,不希望太落俗套,最后想了又想,便取意“一心为公”,选择第一个手和最后一个字,“一公”,作为我的名字。父亲赋予这个名字中的寓意,在我一生中的很多重要关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选择。
  1969年10月底,我两岁半,跟随父母下放到河南省中南部的驻马店地区汝南县老君庙乡闫寨大队小郭庄。村民把当地村西头上的一个牛棚腾了出来,开始味道很重,后来父亲母亲多次整改粉刷才好些,这间牛棚成为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第一个家。
  那时,每天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起床,背上一个箩筐,拿把小铲子,顺着小路去捡拾牛粪、用于农田施肥;白天则是到地里田间向乡亲们学习各种农活;父亲很聪明,不仅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各种农活技能,还学会了一边撑船、一边在寨河里撒网打鱼。春夏季每次大雨过后,父亲都会带上大姐到田间抓青蛙,第二天为我们烹饪美味的田鸡宴。
  我记忆中的父亲特别能干,甚至觉得他无所不能。为了让我们住的更舒适一些,聪明的父亲弄来高粱秆、石灰、黄胶泥,把牛棚装修一新,还隔出好几个小房间。父亲是位很好的理发师,我在到清华上学以前的18年间,从没有去过理发店,总是父亲给我理发。父亲还是个很出色的裁缝,我们的衣服都是由父亲裁剪缝纫的。父亲的厨艺极佳,逢年过节都是父亲掌勺炒出一盘盘可口的菜看。父亲还有一手好的木工手艺,会打造很美观实用的家具,家里用的床、柜子、桌子、椅子大部分都是我父亲制作的,有些家具现在仍在使用。1970年以后,父亲在全公社唯一的高中讲授数学和物理,他讲课认真而又生动,颇得学生喜爱。再后来进了城,父亲又在机械厂带领技术人员进行技术革新。1977年恢复高考,他辅导表姐、表哥、大姐复习数理化,我当时一点儿都听不懂,但感觉科学真酷,这种耳濡目染的环境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非常大。
  父亲一生助人为乐。在小郭庄,父亲是全村90多口人的义务理发师,一年四季常常有老乡请父亲理发,逢年过节则是排队到我们家门口理发。我们家从郑州搬到小郭庄带去的最珍贵的一大件就是一台半新的上海牌缝纫机,父亲用它不仅负责我们全家的衣裤制作,还帮助全村的乡亲做衣服。每年春节前他都会免费为乡亲们裁剪、制作近百件衣裤。父亲很受乡亲们尊重,大家有事情、有矛盾时也会找父亲来商量调解。
  刚到小郭庄时,那里没有通电,晚上,整个村子漆黑一片。1969年底,在征得村干部同意后,父亲带着大姐和几个乡亲,买来电线、瓷瓶,竖起一个个用树干削制而成的电线杆,把电从大队部一直引到小郭庄。小郭庄成为远近十多个村庄中第一个通电的,这在当时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父亲的言行对我影响非常大。他很幽默,豪爽开朗,待人宽厚,做事大气。从小父亲就是我的偶像,我做事的时候总想得到父亲的夸奖,父亲对我既慈祥又要求很严格。从小到大,一直到清华毕业至今,对我影响最深的人是我父亲,而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27年前的一天。
  1987年9月21日,父亲被疲劳驾驶的出租车在自行车道上撞倒,当司机把我父亲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处于昏迷状态,血压和心跳等生命体征都还正常。但是,医院急救室的医生告诉肇事司机:必须先交付500元押金,然后才能救人。四个半小时之后,待司机筹了500块钱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测不出血压,也没有心跳了。我最敬爱的父亲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躺了整整四个半小时,没有得到任何救治,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也再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儿子一眼,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事故对于还在上大学三年级的我打击太大了,我无法承受突然失去父亲的痛苦,价值观一下子崩溃了。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常常夜不能寐、凌晨三四点跑到空旷的圆明园内一个人抒发心中的悲愤。直到今天,夜深人静时我还是常常抑制不住对父亲深深的思念。当时这件事让我对社会的看法产生了根本的变化,我曾经怨恨过,曾经想报复这家医院和那位见死不救的医生:医护人员的天职不是救死扶伤吗?为什么见死不救?不救救我的父亲?!
  但是,我后来逐渐想通了:父亲活着的时候,总是在不遗余力地帮助着邻里乡亲和周边许许多多没有那么幸运的人们,以自己的善良付出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和关爱。子承父志,如果我真的有抱负、真的敢担当,那就应该去用自己的行动来改变社会、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更多的人过上好同子。我开始反思、也开始成熟。
  其实直到父亲意外去世,我一直都非常幸运。从小学就接受了很体面的教育,我不缺吃,不缺穿。我缺啥呢?我觉得我缺乏像父亲一样的胸怀和回报之心。父亲去世后,我真正开始懂事了,我发誓要照顾好我的母亲,回报从小到大爱护、关心我的老师和父老乡亲们,用自己的力量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种心情跟随我在国外漂泊了十八个春秋。
  如今我回到了清华大学,最想做的事就是育人,培养一批有理想、敢担当的年轻人,在他们可塑性还较高的时候去影响他们,希望清华的学生在增强专业素质、追求个人价值的同时,让他们清楚而坚定地从内心深处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国家和民族义不容辞的责任,承载起中华民族实现强国大梦之重任!
  我深深地怀念我的父亲,也希望自己能有像父亲一样的大爱和情怀。
  作者简介
  施一公,清华大学生物系学士,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物理博士,1998 2008年任教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现任清华大学教授、校长助理、生命科学学院院长。获鄂文西格青年科学家奖、国际赛克勒生物物理学奖、香港求是基金会杰出科学家奖、谈家桢生命科学终身成就奖、瑞典皇家科学院颁发的阿明诺夫奖。入选首批“干人计划”国家特聘专家,2013年入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也是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美国人文与科学院外籍院士、欧洲分子生物学学会外籍会士。
  索洁据《光明日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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